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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色情缘 (2006.4)



  还得从当兵说起。
  一九六九年,我十七岁,中学刚毕业。严格地说,还没有毕业,是文化大革命的“洪流”把我们这一代人卷出了校门。回乡务农是件不情愿的事,但书又指准读不上了,一时间心里像长草了一样,不知如何是好。一月初,公社召集适令青年开征兵动员会,我也在其中。听说要征兵,精神头立刻来了,天天跑公社人武部,围着接兵的屁股转,还好,政审体检都合格,等到入伍通知书拿到手,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飞出去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二月二日,新兵换装,一套又大又肥的军衣穿上身,从此与绿色结下了缘。二月五日,登北去的列车,从此离开了生我养我的故乡。二月六日晚八时左右,下了火车,又爬上大卡车,走了不知有多远,感觉是很远,到了一个前后都是山的地方,终于看到了部队营房。过了好几天才知道,部队在延边朝鲜族自治州汪清县的一个边远大山沟里,当的是炮兵。

  二月份,天格外的冷,营房里像冰窖一样,晚上棉衣都不敢脱,戴着棉帽子睡觉。好在天天有干饭吃,尽管吃得都是高粱米,冻白菜和萝卜,但总比家里喝糊糊强得多,所以从当兵那天起就是安心的。
  三月二日,中苏珍宝岛事件发生,到部队进入一级战备,最紧张的那几天,枕着行李包睡觉,似乎仗是非打不可了。虽说是要打仗,但心里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只今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后来,仗还是没有打起来,立功受奖,报孝祖国的理想破灭了。不打仗了,但不能没事干,四月份,天气刚看出暖和一点,部队接到命令,到外地搞国防施工。

  走了两天,天刚放亮的时候到了个地方,连车带炮下了火车,睁眼一看,楞了,这不是家乡的县城吗?马路上看不到几个人,可坐在炮车上我还是看到了一个熟人,他是在我们生产队下乡的一个知识青年,姓刘。我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好在他听到了我的喊声,看见了我。我激动地说:”告诉我们家,说我过来了!”过后一想,这话说得真有点那个,像是多少年没回过家似的。等到了目的地才知道,施工的地方离我家只有三十多里地。没几天,爸爸妈妈就找来了,看着已经戴上领章帽微的儿子,爸爸妈妈很高兴,我当然也特别的高兴。
  施工进行到国庆节,这期间连队只给我一天探亲假,还是个阴雨天,不能正常施工。现在想来,那时的兵就是老实,守纪律,放在当今,不知要跑回家多少次呢!
  国庆节第二天,部队回到了汪清。

  当时,中苏关系依然十分紧张,按照上级命令,部队一律撤离营房,疏散到农村。十一月十三日,我们连队到了一个叫八棵树的村庄,住了下来。房东姓李,朝鲜族,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三十五六岁年纪。房东家五口人,夫妻俩和三个孩子。大孩子约十四五岁,是女儿;二的是男孩,十二三岁;还有一个小的,不会走路,好像也是个男孩。房东性格内向,不好言语,看不出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但为人并不冷漠。女主人勤劳节俭,尽管家里不富裕,但家务料理得还很不错。

大女儿聪惠文静,时常帮父母做事,很少与人说话。大儿子名叫哲镐(如果没记错的话),机灵可爱,时常与我们搭话,经常充当翻译,为他父母与我们通话。因为当地都是朝鲜族,年纪大一点的都不会汉语,只有年轻人和小孩子懂汉语,所以与年轻人和小孩子交往比较方便一些。我和同班一个姓马的(也是本溪兵)一同住在这家,房东一家人对我们非常好,经常送些东西给我们吃。说实在的,由于生活比较困难,也拿不出什么更好的东西给我们,尽管是些普通的食物,但我们很受感动,理解他们的那份真情和实意。当时是冬季,天气特别的冷,经常是零下三十多度,为了不让我们冻着,总是把炕烧得热热的。刚当兵,不会补袜子,也不爱洗衣服,女主人和女儿时常趁我们不在的时候翻出我们的脏衣服和破袜子,洗得干干净净的,补得整整齐齐的放回原处。这些事对我们这些刚离开父母的孩子非常有影响力,在后来的几年里能安心服役与这不是没有关系的。

  部队在八棵树村住了五十七天,七零年春节是在这里度过的。二月十一日,部队突然接到换防命令,要在二十四时内离开八棵树村。听说我们要走,一家人都有些依依不舍,女主人和女儿连夜为我们折洗被子,怕出发前干不了,缝不上,硬是用铁锅把被面哄干,及时把被子缝好。大儿子哲镐围着我们问:你们还能回来吗?我们明知道离开是不会再回来的,但还是对他说:等我们复员了一定会专程来看你的。哲镐姐姐拿出两个草绿色烟荷包送给我们两个人,这是她特意为我们精心缝制的。其实我们并不会吸烟,但这里的男人,包括男孩子都喜欢吸烟,而且都会有一个精美的烟荷包。

  部队换防到一个新的地方,离原驻地有千里之遥,这意谓着我与这一家人将可能是永远的分别了。这之后,我当了六年兵,回到地方做了十三年人武工作,直到一九九零年,一次千载难逢的意外巧合,让我又见到了这家的人。

  一九八九年,我从人武部调到公安局。一九九零年国庆节前一天,驻军部队派出部分战士协助公安机关进行节前社会治安巡逻,同我所在的巡逻组一起执勤的是一名班长和两名战士。巡逻中我发现那两名战士都是朝鲜族人,相互有朝鲜语说话。我问他们当兵几年了?是哪里人?他们说是延边汪清县的。我说我在汪清当过兵。听我说到这,他们同我一样都有一种惊奇的感觉。他们问我哪年当兵,在汪清什么地方当兵,我都如实地告诉了他们。一种怀念旧人的意识让我急切地追问他们一起当兵的人有没有八棵树村的。那个长得胖胖的战士指着旁边的那个战士对我说:他家就是八棵树的。我问那个战士,你认识李成吉吗?那个战士吃惊地对我说:那是我爸爸!我做梦也没想到二十多年后我见到终生都不能忘记的这家人。经过一番急切的追问和诉说,我很快弄清了这一家人近二十多年的情况。
  原来,眼前这个战士就是我曾记忆中的那个当年还不会走路的小孩子,名叫李哲学,如今已经二十岁了。他还有一个弟弟,叫他哲权,今年十八岁,在丹东的一个部队当兵。他们的爸爸妈妈都已经在前几年过世,姐姐嫁到石砚市的一个偏远农村,哥哥哲镐在县里找了工作。

  之后,我到部队去看望他两次,还特意把他和他的同乡战友找到家招待一番。哲学在探家的时候对哥哥和姐姐讲了这件事,还特意带来了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的照片给我。不久,在丹东当兵的弟弟也专程来看我。
  对我和这一家人来说,这无疑是一段奇缘,一段珍贵的奇缘。
  一九九二年,哲学复员回家,我们通了几次信。后来可能是找了工作成了家,忙于工作和生活,便逐渐断了音信。
  又过去了十四五年,岁月并没有磨灭我的这段记忆,相反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怀旧思绪却越来越梳理的更加清晰。
  我还能见到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