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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天来的早些,但若确切地说冬天从那一天开始,就连我这真正的北方人也说不准。在我看来,只要落雪那就是冬天了。
昨夜下了雪,天一亮我就跑出去,像迎接久违的朋友一样迎接冬天的到来。
天已经晴了。积雪有一寸多厚,把往日乡村间屋舍参差错落的零乱景象摭掩的不再那么不堪入目。冬是高洁的,远比那轻浮的春、妖冶的夏、消沉的秋好得多。
我起得早,想不到还有早我起来的,七叔已经赶着牛车从门前走过去了,两根深深的车辙从七叔的院子里压出来。天一点也不冷,索性运动运动,于是我向前跑去。
“是七叔啊!起得这么早!”在村口,我追上了七叔的牛车。
“到镇里换点面,早去早回。”他没有看我,依然赶他的路。
“来回六十里路,怕是天黑才能回来吧?”我放慢脚步,跟在车对面继续问:“求过路的汽车、拖拉机捎下脚,不也就办了吗?”
“自己走一趟方便,反正也是闲着。”
七叔是个闲不住的人,顶七十了,还是家里家外放下这样干那样。领着一个刚念完书的闺女,
承包了十几亩地,日子过得比前几年好多了。七叔节俭,这是村里有了名的。生活宽绰了,还是横竖不肯多花一分钱。一斤酱油只差三分钱,他宁愿拎着瓶走二里多路到前村的商店去,也不在家旁的食杂店买。勤劳节俭是中国农民的传统美德,这一点在七叔身上体现的最明显,就因为这,我对七叔和中国农民的这种美德都产生了看法。小时候,常见别人家的仓房或粮仓上贴着一副“勤为摇钱树,俭为聚宝盆”的对联,可我从没见过谁挣来摇钱树,省出聚宝盆。也难怪,连七叔这样的人都做不到,何况别人呢。七叔并不富,但别人说他富,他自己也
自认为富。其实我知道底细,他家也不过就是粮仓子大点,猪油坛子满点,牛壮点。这也只是近几年的事,必定那些年也同别人一样:勒过裤腰带,搞过“瓜菜代”。我敢说,七叔兜里充其量也不过有一两千块钱;既使一两千也足以让他满足。没有奢望,就没有负担。七叔活了快一辈子,没去过一次省城,更不知道天下有多大。他从不看电影,更不必动员他买彩电。那些事,他不想,那些东西
他不希求。人就这样怪,原本就不知道的,自然也就不会为其有所希求;原本就得不到的,自然也就不会为其有失落感。
“七叔,这两年手里宽绰了,把这牛卖了,添几个钱买匹马使,出门不就快得多了吗?”我手扶着外辕,好心地向他提议。
“马?那玩艺儿不行!”他似乎很有经验地说:“比不得牛这东西懂人情,好使,稳当。慢是慢点,咱早走两小时也就一样了。”他用鞭子在牛屁股上轻轻点了一下,牛紧走了两步。
“在人家外国,那还有用牛拉车的!日本青冈县一个叫乘松精二的农民,夫妻俩种了235亩地,一年实际经营土地时间也不过六个月;如果靠牛来耕种,大概八九年也种不完。”我一本正经地想开导开导他。
“那是日本,咱是中国!谁家的地也没有因为使用牛八九年才种一遍!他省时间是为了吃喝玩乐,我没活干还闷得慌!”七叔狠狠地抽牛一鞭子,满脸愠色地冲了我一句。
一“炮”打得我二话说不出来。是的,我们的地照样年年种,庄稼年年收,中国过一年,日本也没有过八年。我知道自已说的对,但又说不清七叔的话错在哪。我承认,七叔的话只少代表一种精神,究竟是什么精神,我也说不准。如果在头些年,我可以说,这可能就是愚公精神,必定我们都是愚公的子孙。在七叔那里,火箭和老牛一个样,八年和一年一个样,无所谓长和短、快和慢,因为他没有时间这一观念。在他眼里,时间只是一张张撕下来又随手丢掉的日历牌,撕了今天有明天,撕了明天有后天...
“这牛用几年了?还能干几年吧?”我不想用我的想法去征服七叔,那样是徒劳的。我转了个话题,指着牛说。
“是散伙(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时分的。好好喂着,在我手里至少还能用七八年。”七叔拍了拍牛背回答。
看来这一条牛是不能够七叔用了,因为只少十年八年之内他还买不了拖拉机。在人类文明史上功绩最大的要算是牛了。五六千年以前牛就成了人类的伙伴,到了商朝王亥发明了牛车,牛与人的关系就更加密切。史书记载,春秋时期人们开始用牛耕地。传说也好,文字记载也好,总之牛与人有几千年的交情了,一旦抛弃它是不是不尽情理。但愿这是我们还要靠老牛耕地拉车的因由。
走出一里多路了,七叔提醒我该转回去了。从心里说,我很想同他多唠几句,可七叔显然没这个兴致,又不是心情不快。也怪,头些年日子那样紧吧,七叔总是乐哈哈的,对别人无所不说;如今日子好过了,他反倒板了面孔,众人面前紧口缩舌的。富贵生戒心。也许七叔是因为有了几个钱儿。可我知道,七叔委实算不了冒尖户。到底为什么呢?我也茫然。
爬上一段坡路,我帮七叔把苞米袋子往前挪了挪,随之我也转了身。路上依然没有其它行人或车辆。循着归路,我久久凝视着雪地上刚刚留下的那行印迹,我发现一切都太沉重了──那千年劳做的牛,那日日负重的车,那背着诸多美德的七叔。
198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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